我国8500万残疾人中，约有3200万人处于就业年龄段。根据中国残疾人联合会数据，2023年全国城乡持证残疾人就业人数为906.1万人。这意味着，大量有工作能力的残障人士，仍在渴求一个合适的岗位。
对残障群体而言，注册成为网约车司机，是一项颇具吸引力的职业选择——它不仅能提供稳定收入，更具备“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的工作优势。然而，市人大代表金晶在调研中发现，尽管部分平台已向听障人士敞开大门，但针对持有C5驾照的肢体残障者，大多数主流网约车平台仍设置着无形的壁垒。
“这扇本可通往自立与融入的就业之门，至今未能完全打开。”金晶为此呼吁，尽快推进C5驾照持有人注册网约车平台的落地政策，让“方向盘上的生计”从梦想变为现实。
多数平台对C5驾照有限制
在上海，不少市民都曾遇到过聋人网约车司机。一位乘客分享道，自己拖着沉重行李箱打车，司机热情帮忙放置行李，他向司机道谢，而对方没有回应。上车后他才发现车内贴有提示：“我是聋哑人司机，快到目的地时请轻拍我肩膀。”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道谢，对方无法听见。
“我也注意到不少聋人司机从事网约车服务，这显示了一个城市的包容气度，但是持有C5驾照的肢体残障人士目前尚未能开网约车。”金晶表示。
聋人司机的车后座提示
崇明区肢残人协会副主席邢凯，左手患有残疾，是一位9年驾龄的老司机，持有的正是交管部门核发的C5驾驶证。
“我很早就拿到C5驾照了，平时自驾出行，有时也会搭乘顺风车往返于崇明与上海市区之间。”邢凯说，在乘坐顺风车时，他萌生了想成为顺风车驾驶员的想法，这样出行时可顺路搭载同行乘客，与乘客分摊出行成本。于是他向滴答平台提交注册顺风车司机的申请，但是没有通过。
随后，邢凯又尝试申请滴滴、哈啰打车、高德打车等网约车平台，均没有通过申请。邢凯还致电这些平台客服，但对方都未能给出合理解释，有的甚至直接挂断了电话。
目前，嘀嗒出行、滴滴出行、高德打车等平台均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包括顺风车在内的业务。根据相关文件，顺风车属于合乘出行，不属于营运性质，因此车主无需考取网约车从业资格证，非营运车辆也可在平台注册接单。“但是这些平台的注册规则基本一致，均未对C5驾照持有者开放。”
“这些平台对C5驾驶证的残疾人排除在外，是否构成对残疾人的歧视与不公平？”邢凯表示，持有C5驾照者想要注册成为顺风车，几大平台都有限制，他们想要考取《网约车从业资格证》，更是难上加难。这大大削弱了残疾人享受平等就业的机会和权益。
邢凯的遭遇和建议引起了金晶代表的关注。她调研发现，在上海乃至全国大多数地区，这些平台目前接受的准驾车型包括A1、A2、A3、B1、B2、C1、C2，却未将C5驾驶证纳入其中。“此举涉嫌设置歧视性注册门槛，未能为残疾人出行提供便利，也未充分保障其平等就业的权益。”
从业资格未设准入门槛
那么，残疾人驾驶车辆，在法律与技术层面是否可行？
记者了解到，早在几十年前，不少国家就已普遍允许符合条件的残障人士驾驶机动车。在我国，自2010年4月1日起，公安部就放宽了右下肢、双下肢等残疾人驾驶汽车的身体条件，还为此专门出台了残疾人专用小型、微型自动挡载客汽车的驾驶证准驾车型C5。
“残障人士开车，在法律法规和专业技术层面都已获得认可。”金晶说，C5驾照的申领流程与普通驾照完全一致，从申请、学习到考试、发证，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执行国家标准。“拥有C5驾照，本身就标志着残障人士具备了安全驾驶上路的能力与权利。”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月，上海持有C5驾照的驾驶人已达1255名。全国数量更为庞大，截至2024年底，仅四川省就有1.1万人成功申领C5驾照。
残障驾驶员能否取得网约车从业资格？根据《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和《上海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若干规定》，只需取得准驾车型的驾照，并满足其他从业条件即可，对于准驾车型未做限制。市交通委在给金晶代表的答复中明确表示——“上海在残疾人驾驶员考取网约车驾驶员从业资格证的行政许可事项上，没有设置准入的门槛。”
采访中多位残障人士表示，受身体条件限制，他们的就业选择本就十分狭窄。在整体就业环境承压的背景下，就业门槛相对较低的网约车行业，理应成为为残障人士创造就业机会的重要领域。
“残障人士渴望靠自己的力量谋生，而非单纯依赖社会救济。”金晶认为，网约车平台应开放C5驾照持有者的注册通道，以此赋予残障人士平等的就业权利。
破局已有先例。福州市在2023年12月就实现了零的突破——福建省肢协多次协调运管部门，并通过政协提案等多方呼吁，该市残疾人（持C1、C2、C5驾照)可考取《网约车从业资格证》。同时，福建省肢协积极协调相关网约车平台，滴滴、曹操出行等平台让残疾人从事网约车驾驶不再是梦。
“福州提供了很好的实践案例，建议上海也能够借鉴。”金晶表示。
安全顾虑不应成拒之门外的理由
当一位残障司机为你打开车门，乘客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记者也采访了部分乘客的感受。
大多数乘客初次遇到残障司机，会感到新奇，同时也为城市的温度与包容点赞。一位市民在搭乘聋人司机的车辆后感慨：“车里装饰着温馨的小公仔，司机车开得很稳。那一刻，我觉得上海真是一座包容的城市，这家网约车企业也特别有爱心。”
在外企工作的刘女士告诉记者，她曾因司机开错路多等了五分钟而心生不满而抱怨，直到上车后看到“我是聋哑人司机”的提示卡，才恍然大悟。“这件事过去十年了，可每次半夜想起来，我还是愧疚得想抽自己两耳光。”
担忧与误解也同样存在。黄浦居民张玲认为，肢体残障人士开车，无法提供行李提拿服务，部分人可能会产生误解。一位乘客说，“那天我赶着去面试，心里特别急，但和聋哑人司机沟通实在不畅。”他坦言，“我完全支持残障人士就业，但网约车毕竟关系到人身安全，平台是不是应该建立更完善的保障机制？”
“乘客对安全的顾虑，可以理解，但这不应成为将残障人士拒于网约车行业门外的理由。”在金晶看来，平台完全可以通过系统化的安全保障措施，构建一个让乘客放心、也让残障司机安心的运营环境。
她认为，平台应进一步强化对残障司机的背景审查与安全培训，确保他们不仅具备娴熟的驾驶技能，也拥有高度的职业素养。同时，一套健全、透明的乘客评价与投诉处理机制也必不可少，它能及时响应反馈、化解纠纷，从根本上保障司乘双方的合法权益。
金晶同时还提出了务实的配套方案：对于无法提供提拿行李等附加服务的司机，平台应设置清晰的标识，并允许乘客在叫车时选择是否需要此类服务。最关键的是，平台应上线‘友好标识’系统，清晰注明司机可提供的服务范围，让服务在透明与理解中达成。
除了平台发力，社会认知的转变也很重要，邢凯建议通过媒体宣传与公益活动，让更多人看见残障司机群体的专业与努力，逐步消除公众的刻板印象与不必要的担忧。“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因担忧风险而关闭的大门，而是一个在完善保障下平等开放的机会。”
“要让残疾人紧握‘方向盘上的生计’，需要一个系统化的支持体系。”金晶建议，在政策支持上，明确残疾人考取网约车从业资格证的合法性与路径。交通、残联、公安等部门应建立联动机制，共同制定从申请、考试到管理的全流程规范。建议对残疾人开网约车开展专业培训，组织开展针对性的从业资格培训，涵盖法规、服务规范、安全驾驶及应急处理，并提供心理疏导，帮助残障司机树立积极的职业观。同时为残疾人开设专门的考试通道，提供必要的辅助设施。鼓励研发和加装合法的驾驶辅助装置，并建立规范的车辆备案管理制度。
市交通委表示，将会同市公安局，对于持C5驾照的人员从事网约车营运进行深入的研究讨论，并广泛听取乘客及社会意见，为残障人群从事网约车行业提供指导帮扶。市残联表示，将积极协调交通、公安等部门，推动残疾人网约车从业资格证的落实。协调交通部门，优化网约车从业资格培训流程，在考试时间、地点、服务等方面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支持，确保考试的公平性和公正性。同时，协商网约车平台，对残疾人网约车进行友好标识，注明其无法为乘客提供的附加服务。
“当一位残障人士凭借合法驾照与专业能力，同样能够驾驶车辆穿梭于城市之间时，我们社会需要做的，不是以‘保护’或‘管理’为名设置障碍，而是拆掉那堵无形的墙，为他们扫清前路的阻碍。”金晶期望各方能支持并呵护这一就业机会，让更多残障人士凭借自身能力为自己、也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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